空山新雨

拾废品

高建雨

    这是我应陈妹妹的喜好，回忆我童年故事的又一项内容。

   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初，我上小学，中午晚上放学后的时间和星期天，我经常去拾废品。有时候是小海叫着我，有时候是我自己。背个小筐，或者提个小粪筐。

    你看现在经济发展了，废品多了，包括各种包装纸，但是现在在乡间拾废品的人也多了，我特意留意过，你很难从房前屋后或者田间地头拾到玻璃瓶之类的废品。就连城市的小区里，也经常有拾荒的人，或者收购废品的人。因为现在人们已经不认为拾废品是多么丢人的事了。

    恰恰在我上小学的那个时代在我们那一带乡村，人们很穷，却死要面子，认为拾废品丢人。所以，大街上、胡同里有很多废品。其实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就在附近，顺手拾起来，拿到废品收购站，就能卖钱。人们也恰恰因为爱面子，丧失了这种收入来源。

    我不在乎。哈哈。我们家就是穷，是废品得来的钱，就是劳动所得，实打实的。拾废品并不降低我的生命尊严，因为班上的历次考试，我拾废品之后，照样保持着第一。每年的全校三好学生，照样我是榜上有名。所以，我拾废品，在乡亲们眼里，反而成为美谈：“看人家高建雨，学习又好，又肯吃苦，真是好孩子。哈哈”。我也因此高兴。

    我拾的废品，范围很广。比如各种瓶子、碎玻璃、废旧塑料、各种废旧纸张、碎铜烂铁、还有旧鞋、还有废旧电池（电池皮可以卖钱，也可以在煤火上融化得到银光闪闪的金属锌）。我把它们统统拾到筐里，回家后再分类，用砖头堆成小方格，分别放进去，攒得多了，就送到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。每次卖废品，都有好几分钱或一两毛钱的收入，是货真价实的劳动成果，心里很美。我就用这钱买纸笔、冰棍，还买小人书、买薄荷糖（很清爽可口的感觉），和玉合、满良等小伙伴分享。有一次很好玩，我和小海一起拾废品，最后卖了5分钱吧，好像。买了三块糖，一人一块，余下的那块，一咬两半，各自一半，哈哈。不是为了强调公平，主要是分享劳动的甜蜜。

    因为废品收购站收购的废品种类很杂，有槐树叶子，有蝉蜕，有柳条，有头发，等等。所以，我在拾废品的同时，也积攒这些东西来卖。

    拾废品的时候，尤其是拾碎玻璃、废钉子废铁丝，曾经好几次扎破了我的手指，这也让我培养了小心谨慎的品质。

    拾废品并不能泯灭我的爱美之心。我拾了很多很多糖纸，有纸质的，有塑料的，印着形形色色的图案，很鲜艳、很别致。对其中那些比较干净的，我就分门别类收藏起来，一直保存至今，这是历史的见证——见证糖果包装纸材质、图案设计、产地、商标等等的发展演变历程。我也把一些烟盒的包装纸保存下来，好像有荷花牌、菊花牌、大重九、大前门等等品牌，基本上是纸质包装，有荷花、菊花、前门的图案，很漂亮。荷花是碧绿的，就是诗中所形容的“接天莲叶无穷碧。”菊花是黄色的，就像“满城尽戴黄金甲”、“秋菊能傲霜”等等诗句中所形容的。在那个时候，这些烟盒上美好的图案，在我眼中是很美的图画。因为偏远农村的精神生活和载体太匮乏和单调了。直到今天，糖纸和烟盒的质朴感，依然令我留恋。还有废电池，我把它们肢解，碳棒用作玩具，很多根，可以摆出很多造型，也能在砖上写字当笔用，电池皮就像上面说的，主要是放进铁勺，用钳子夹住，放在煤火上烧，过一会就融化了，冒起烟来（这是附着在锌皮上的腐锈午在燃烧），同时，金属锌就以液态的形式，在铁勺底部形成一大滴，把铁勺从火上取下来，冷却，金属锌恢复固态，表面形成氧化锌薄膜，用剪子或刀子切开一点，剖面那叫光洁，炫目。真令我喜欢，这就是纯净的金属锌。当时供销社不回收，我就像宝贝一样把它们放进一个瓶子，越积越多，形态各异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，也是一种享受。其间，对金属锌的物理性能也增加了了解。所以，拾废品和粗加工废品，也是长知识的过程。

    拾废品锻炼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怕丢人的勇气。后来学雷锋做好事，我大摇大摆扫大街、为五保户拉水，到初中我冬天去刨树根、搂树叶子、捡树枝当柴火，都很从容。后来我班上的兄弟姐妹接济我旧衣服、张彦忠等师兄毕业前夕把旧衣服留给我、实习时抚顺夏芳姐姐把她弟弟穿过的两条裤子送给我，参加工作后同学辛晓静把她孩子穿过的衣服送给我的孩子穿，我都非常坦然地满怀感谢接受。本来嘛。世界需要和谐、关爱。物品多次循环利用、回收，利国利民，勤俭节约。没什么丢人的。

    拾废品不但增收，而且节支。我有时候能拾到小铅笔头，半生锈的小刀，经过处理，都可以继续使用，无形中，就减轻了购买的负担。有的时候还能拾到比较干净的反面纸，照样可以用来演算题，这也节约了购买纸本的钱。

    往事已矣，现在年龄大了，工作了，久在城市，各方面情况、环境、处境都发生了变化。但是，小时候拾废品的经历很珍贵。小时候形成的品质，对人的一生，影响都非常大。所以我现在见不得浪费，不仅吃饭要吃尽最后一粒附着在碗底的米，走廊的灯、公共场所流水的水管，等等，我都会赶紧关掉。每一张纸都充分利用、两面用，再卖掉。我们淘汰掉的一些用品，都收拾完好，放在垃圾桶旁边，也许会对别的人派上用场。

    人生几十年，奢靡浪费也是度过，勤俭节约也是度过，在我的心中，暴轸天物挥霍无度，不如勤俭节约。就像李商隐说的“成由勤俭败由奢”，对家庭、对国家，对自己的良知，勤俭节约都是美德。不能不说，自己这种心态和作风，是小时候拾废品经历的脉络延续。